一个人的镇远

陌生人的熟悉

 去镇远，就像是回家，一个空空的腰包，一个只放着一把雨伞的纸袋——本来想放本书，想想未卜的行程，还是把书拿了出来。还有一份平静的心情。

行囊在怀化。因为车票订好了，回程也订好了，包括路线。

从怀化没有早上到镇远的火车，只好在冷风凛洌的早晨，睡眼惺松地去赶火车，如同去赴个宴会，去登场，在陌生的舞台上唱自己的戏。千万个旅行都是这样，既无可奈何又充满激情，既思前顾后又向前直冲，既害怕寂寞又渴望孤独。

在玉屏下车，贵州的秋晨比凛洌还凉。急急地坐上早候在车站的三轮车，想赶最早的汽车，上了车，才知道从玉屏有早发到镇远的火车，于是回头。是的，我们常常通过列车时刻表、地图去旅行，却不知在它们之外还有如此变数。

终于在镇远下车。冷风与冰雨织成一件冰冷的引人愁思的外衣，我瑟瑟发抖，如同那落在地上的秋叶。在车站的广场，买了张旅游图，准备开始按图索骥的游览。一对年轻情侣正在看地图，男的憨厚，女的天真。他们没有行李，一样的人。

“你们去青龙洞吗？走吧！”我熟悉地招呼着我们陌生的伴侣。于是上车，向目的地出发。

一路车行，走街道，过大桥，一幅古色的古镇画卷铺展在面前，清流，渡船，码头，古民居，红灯笼，绿树，仿佛又回到凤凰，比凤凰更感到广阔与宁静。穿过街道，走过年岁在六百年以上的祝圣桥，就来到青龙洞的脚下。

以为它是一个很深的洞，到了才知它仅是一群铺排在山上的洞楼结合的建筑群。中无洞是寺庙，供奉着弥罗佛、佛祖、送子观音；文公祠是学馆，为朱熹的修身之地；青龙洞是道观，供奉着太上老君、玉皇大帝；万寿宫是会馆，供奉着杨泗将军；还有其它不知名的殿宇和不知名的神仙。真不知一座小小的中河山，为何能相安无事地容下那么多神仙？诸神是否会在风清月高的时候，偷偷地小聚？而整个不大的镇远，还供奉着水、火、土地神、耶酥、妈祖、财神爷、各个镇守边关的将军，每个神仙都有所居，就有了镇远的七寺、八阁、九庙。

从青龙洞开始，我走上了学习祖国伟大的建筑艺术之旅，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，形态优美的飞檐翘瓦，巧夺天工结合完美的洞楼，还有精致得叹为观止的石刻木雕…..不用走得太近，只要碰触到那精美的木雕窗花，就可以嗅到镇远这座中国历史文化名城的味道……

 从未离开，只是归来

 走出青龙洞，与情侣们告别，下一站将不同。说相见亦是熟人。

独自在街头吃了一碗风味浓郁的米粉，厚厚的辣椒油艳红得像小镇人的性格，厚实的五花肉，在红油里浸泡的闪着光的猪脚、鸡肉，一碗粉，又一大勺肉，很香的辣椒油，很鲜的汤。

开始在旧城区里闲逛，已饕餮过青龙洞的建筑精美，对大户平民的大院小楼，只想体会它的纯朴。悠长的古巷，细雨打湿的光滑的青石板，向上的台阶，穆静而庄严的院落大门，角落里闪烁的小花，买菜归来的女人，喃喃自语巍巍颤颤的老人，警觉又习以为常的大黄狗，一切，一切的一切，都是那般熟悉，仿佛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，我只是从外乡游历归来。

只是归来。那口流水潺潺的井，小时候还掉进去过，只为了救那只跑出我怀里的青蛙；那全家大院，小时候只敢张望，不敢进入，里面有貌美的小媳妇；那红漆大门的狮子门环，总爱去扣响捣乱；那长长的青石台阶，至今还浮荡着多少童年游戏的欢乐；那私塾，后来的学校，老师的巴掌，火辣辣的疼……

一切，既远又近，既陌生又熟悉，我独自走在巷子里，泪水化成了细雨，在清寒的天空里飘零，为了逝去的那些永不再回来的东西，我想叹气，想流泪，想倾诉，想归来……

暗夜里的情事

 找了家客栈住下，一觉睡到晚上，吃完晚饭，走在古香古色的大街上。大概因为比凤凰少了名人的缘故，镇远并没有太多的游人，旧城里没有酒吧、网吧，一家新华书店，六点钟就关门了，只有一些卖旅游用品的店子和客栈开着。亮着光的红灯笼在夜色里摇摇晃晃，显得格外的耀眼。

我走在冷清的街上，一个来回，又一个来回，渐渐的，没有了存在的感觉，我是走在梦里，还是以前的一生是个长长的梦？那些繁复的人生经历，在这个清冷的时刻，不过是那八大会馆里舞台上某个平凡角色的一瞪眼一挥手罢了。

大桥头，一家租书店，走进去，准备用一本千万人翻阅过的书来打发漫漫长夜，翻来找去，居然看到一本边渡淳一的《化身》，交了10元钱压金，老板一眼便看到我是游人，说这书能借一年，也可以不还。第一次听说书能借一年的，想起晚饭是酸辣汤，不过是四元的汤底，五元一碟的肉菜，两元一人的蔬菜，还送瓜子和纸巾，汤是好吃得不得了。只觉得镇远人的朴实。而这些朴实，只体现在镇远人的生活当中。

逛完店，洗完澡，在窗前看够了风景——临着江的房，对岸的灯火，默默流淌的舞阳河，停泊的船，我想起沈从文的《边城》，翠翠的故事，河里的热闹，赛龙舟捉鸭子的竞赛——而在第二天我才知道，镇远确有此风俗——其实，在风物优美民风淳朴的山地，何处没有翠翠的故事？

翻开边渡淳一的《化身》，才知据说是描写一位老教授与一位年轻小姐情事的书。我的时间被故事写上，仍然是老套的故事，只是叙述的平静，让人平静地看下去，醒来时，已是半夜。

再次推窗，冷风拂面，半钩银月在窗前的树梢上，灯火已灭，黑黝黝的山，黑黝黝的房，黑黝黝的水，静默，安详，成了镇远的最美丽的梦。我在梦里醒着，我，在一个人的镇远里流浪。

 背包客的旅游团

 本来不想去舞阳河，看过旅游图，并不觉它有多秀美；而去过太多如漓江的河流，不想再走了，特别是跟旅行社去。

但是，去舞阳河只能跟团，因为一个人。

吃完早餐，在犹豫之中，跑了几家旅行社，车子都是刚发，终于定下心在早晨八点钟去天后宫。天后宫是一座妈祖庙，也是福建人的会馆。镇远有八大会馆，是两广、江西、福建等人到镇远做生意时为了祭拜聚会而修建的，每座会馆都有戏台，可见当年镇远作为军事要塞和边塞商埠的繁荣。走进天后宫，才发觉自己来得太早，宫殿太旧太静，竟不敢进去，在回廊上看廊画，看木雕，再次感受镇远人生活的恬静和细腻。

又折回，在一家旅行社前，一辆车子正停着，走进一问，方知是去舞阳河的，于是交钱，上车。

舞阳河共数百公里，在镇远境内过近百公里，我们是去距镇远近十公里的上游游览。在船上，旅行社的经理给我们讲解，风景是一般的美，而讲解起伏有致，轻重有度，文字优美，意境悠远，如同读美文如同颂诗，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的讲解。一问，才知是镇远的金牌导游。

半日，就游完了河，回来的车上，聊天中，他居然说自己是个背包客，走过很多地方，最喜欢骑摩托车到处乱逛。我吃惊，见过背包客有很多职业，却从来没有开旅行社的，总觉得喜欢自由自在的行走与守规守矩的领着别人走是格格不入的，想不到在镇远，却找到如此的融合。又想起镇远居民信奉的那么多神仙来。

 不是孤独，而是遗憾

 又回到那条不长的街上，回到客栈，距回程的火车还有三个小时，书已还了，店也逛了三五次，不知该做些什么。客栈的老板娘推荐去铁溪。

铁溪这个名称在吴敬梓的《儒林外史》里有记载，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。铁溪在镇远下游十里远的地方。在路上，一路溪流，和溪流旁依山而建筑的古建筑，想必是当时的别墅罢，山青水秀，自然是好读书呤诗的地方。

乘车到达后，慢慢地向山里走，依然是溪流与木楼，只是那些木楼没有了古楼的精美，简单的窗子和房顶、墙群，是一些现在建的饭店。忽地不想再走，想必之前再美也不过是山青水秀，忽地心慌起来，忽地很想念镇远，那房子，小巷，街道，河流，舟船，于是找了部车子，往回走。

直到坐在客栈里，心里才踏实，躺在躺椅上，听着外面卖馒头包子、香蕉的吆喝，与老板娘聊天，她也是移民，湖南的，从小生活在镇远，却从来没有回去过。她谈起镇远的历史，一个偏远山区商埠的繁荣与变迁，据说中国第一家钢铁厂是建在镇远，用了很多年来建，用船来运机器，后来建成后却因技术原因炼不出铁来。她说起自己听来的历史，是那样的平静。而镇远，就是这样以平静心态去面对许多世事变迁罢！如那些被毁坏的建筑，那些新的电器，那些如同我这样的匆忙而无聊的人…….

终于起身要走了，老板娘说，以后不要一个人旅行了，太孤独。我微笑着说，不是孤独，而是遗憾，遗憾没有像你那样生活在这样美丽的地方，以至我这样孤独地来……

老板娘笑了。

其实，我知道，即便是生活在这样美丽的地方，我依然要行走，哪怕孤独。因为，我有一颗旅行的心。

注：舞阳河的舞为“氵”加“舞”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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